Stanley DragonBoat artlicle：tradition or technology ? 赤柱龍舟特譯: 傳統與發展 -龍舟划姿爭議的迷思與事實

近來龍舟界熱烈討論國際賽禁制站划的規則時，總有人提出不尊重傳統、扼殺傳統、妨礙技術發展的論調。這現象其實很有趣，也帶出了背後一些令人唏噓的歷史和內部矛盾。小弟旁觀「看戲」看了幾年，所謂旁觀者清，覺得明顯是因為「長期」缺乏溝通，加上國際龍舟聯合會 ( IDBF ) 現在的主席和骨幹成員都是外國人，華人划手不自覺地對以西方人為主的國際總會積聚了一些猜疑，就掉進了一些迷思之中，言論也就帶點意氣用事。

不久前國際龍聯為了澄清有關划姿的誤解，也特意撰寫了專文回應，並委託我們盡快協助翻譯和發表。或許本文可以拋磚引玉，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以下提出幾件事，包括中樂、醒獅和站划的真正歷史，或許可以幫助大家從更多角度去看，去反思問題的理據。

只有放下偏見和一廂情願的想法，包容互諒，把目光放得更遠，大家才能找到共識，擕手為這運動作出更大貢獻。

記得幾年前出席道教音樂會，那是由香港和外地團體輪流表演的大型節目。中間有個公開研討時間，小弟舉手向台上嘉賓發問：「眾多表演者 (包括樂師和演唱者) 都穿上了民族服裝，但他們當中總不時出現一個西方樂器大提琴 ( 其中一個更是白色的，很突兀 )，是否有點彆扭？得到的回答可總結為以下兩點：(1) 面對傳統的發展問題，你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原封不動，要不就是向前發展。(2) 中樂沒有重低音 double base，大提琴可補這方面不足，令音樂更豐富和動聽。

這兩個答案都是意料中事，也「政治正確」，也提供了很好的思考啟迪。不久之後筆者在香港中樂團出版的小冊子《中國樂器介紹》中讀到相關資料，指出在1950年代有人以大提琴為基礎結合胡琴的特色創造了有中國風格的「大革胡」和「低音革胡」，融入中樂之中，令二胡、高胡和中胡之外 (後二者也都是近代創建，分別是1920和1950)再多了一個樂器配襯云云。很可能有些樂團乾脆用大提琴算了 [ 註3 ]。如果你認為這是文化入侵，或背棄傳統，那麼時光再倒流，看看700年前的明代就開始的西學東漸潮流下，嗩吶、揚琴 (原名洋琴)和琵琶從波斯和阿拉伯地區移植到中國之後大放異彩，就會明白為什麼現在粵劇配樂中不時有小提琴、大提琴、喇叭和色士風 ( 薩克司風 ) 出現，為什麼中樂比賽也不會明文規定不准用西樂樂器，為什麼香港中樂團把定音鼓、木琴、鋼片琴、大小軍鼓列入常規設備，為什麼中樂團的指揮多數是西樂出身。

現在，什麼才是真正的傳統中國音樂？好像界線己經很模糊。

現在觀賞醒獅表演，總會有梅花樁場面，獅頭獅尾兩位表演者也都穿特製的「舞獅褲」、「爪鞋」才能算入流。好像這一切都是指定動作，既有傳統。大家有否想過，這些都不過是1970年代之後的事？即是說，只有四十年歷史。據了解，醒獅上梅花樁陣 ( 木樁 ) 原本只是武俠小說和電影的虛構橋段，後來馬來西亞的華人用「鐵架」試驗和實踐成功，已故夏國璋師傅帶同兒子夏昭建在80年代把這些好東西帶回香港，再推廣到整個華南地區。現在，發展到今天竟成為國際舞獅比賽的唯一形式。再者，當年星馬一帶已開始發展了「南獅北舞」的雛型，即在南獅之中加入大量北獅的跳躍、步法、功架和服飾的優秀之處。當時為了增加觀賞性，夏師傅還把南獅北舞」再改良，終於帶動了一個大潮流，被喻為一代獅王。從前黃飛鴻年代黑色功夫褲上陣，獅尾不必太多技術的光景也從此自然地從歷史舞台中消失。[ 註 1 ]

現代化舞獅比賽出現後，評分模式很大程度參考了体操比賽，也就變相把「南獅北舞」模式也變為不成文的強制模式了。而且，為了遷就上梅花樁的比賽，鼓鑼鈸的配樂也有了變化。( 難怪有前輩說這樣的打法變化對傳統是貢獻也是破壞。) 不過，國際龍獅總會沒有真正排除傳統。大家仍然可以看到不時有一些叫「傳統獅」比賽的活動出籠。這種分野跟IDBF國際規則只准坐划的龍舟賽與叫做「傳統龍舟」的開放划姿的民間比賽之間的分野模式很接近，也最有參考價值。不過，值得大家留意的是，醒獅上梅花樁加上南獅北舞的比賽方式是以「重新創建」的傳統作為規範，國際龍舟賽只准坐划、只會用標準中龍和小龍的規範，則明顯是「收窄既有選擇」加上「約定俗成」而已。下文交代。

有趣的是，在龍獅界沒有多少人會說這樣的現代比賽的「規限」是背棄傳統。龍舟界卻多的是。

很多人強調，國際龍舟聯合會強制坐划的規定是不尊重傳統。就讓我們認真地從歷史中抽絲剝繭，看看坐划和站划的「傳統」是怎麼一回事。龍舟比賽最盛行的地區是華南廣東一帶。但以往站划技術一直是「極少數」人的玩法，大部分隊伍都是正襟危坐的，尤其以往國內救生設備未普及，在河上或海中比賽，大家自發地小心為上，坐划是絶大多數的主流。廣西的桂林是1948年才首次有一支外鄉過江龍用站划，未勝出已技驚四座。廣東的南海番禺一帶要到了1970年代才有人嘗試「探索」站划和跪划。到了90年代中後旬，接近2000年，這技術才正式成熟多人採用。到那個時候，2001年IDBF周年仝人大會有人提出這樣有違創會時定下的框框，因為創會時已經「界

定」了龍舟是一種坐下來比賽的划船活動，就立即通過議案禁制再有人在正式國際賽中站划或跪划。

要知道，IDBF能夠在1991年成立，完全是因為1978年香港旅遊協會搞了全球首次的龍舟國際賽才催生出來的。自從1978年筲箕灣避風塘第一屆由漁民擔綱的香港國際龍舟賽開始，到往後的12年，都是IDBF成立後立即要抓緊的重要參考基礎，包括船種、外型、鼓、划槳設計、划水姿態和其他比賽規章等等。這個期間的確沒有人在香港這個現代龍舟賽的發源地用站划方式比賽，包括一眾來港參賽的國內頂尖勁旅順德、南海、番禺等等。即使可能在香港或中國其他地區有人已經採用這姿勢，但至少在這個現代龍舟運動最關鍵的萌芽時期，這些隊伍沒有亮相過。[ 註 2] 環顧東南亞，情況也一樣，傳統上大家都是坐划的。例如菲律賓隊2007年起為了到中國參加巡迴賽淘金，才刻意改為跪划。

IDBF執行主席邁克‧哈斯萊姆指出過，把划姿限制在坐划，把龍舟形態鎖定在80年代發展初期香港最常用的廣東龍舟，其實是為了保護傳統。他說：「如果你容許龍舟、划槳和划水技術都無限制的發展，那麼大約二十年後，你可以找到的，將會是只有很快、很不穩定，很難操控的龍舟 ( 沒有龍頭龍尾 )，而且外形會跟國際獨木舟聯會 ( ICF，國際皮划艇總會 ) 現今採用的比賽艇很相似。IDBF就是引以為鑑，不想走這條路，而是想保持這運動簡單易掌握 ( 坐划就是最易的 )，而且寧可依隨傳統設計出來的龍舟和划槳，以保存它的傳統能一直承傳下去。就是這樣簡單！」他也說過：「假如你容許龍舟和划槳生產商發展出能令船達到『航速最快』的形態，結局將會是：我們會令「傳統」從龍舟之中大程度的移走，好像一級方程式賽車跟家用轎車比較一樣，兩者相差甚遠。」他也說過：「否則……這樣下去，結果站划會變成唯一的比賽划姿」

再者，即使潮汕地區和台灣更早有人採用站划或跪划，又或採用越過終點時要有「標手」從船頭拔旗的傳統，或者在其他地區出現過單對單淘汰賽、或直道來回 ( 急停不調頭 )方式的競速等傳統、或在有些地區不用「舵架」，甚至只准用私家龍等等，但要龍舟現代化、普及化、運動化，就要顧全大局來搞規範化，不能全部可能的方式都一一包攬，搞出太多不同分項，只能摘取精華，選用簡單的「單直道競速」模式，放棄某部分形式。譬如說，你能因為國際賽全不採用台式奪標式龍舟就指責這是不尊重龍舟傳統嗎？就算古時銘文和壁畫，還有貴州等地出現過一些類似的站划姿勢，都似乎只是「游龍」情景，跟國際龍聯鎖定的港式比賽競渡不可混為一談。

從這個角度看，到了2001年當國際龍聯以安全、有利長遠發展 ( 推廣) 和民主議決三大理由禁止國際賽再有人用站划或跪划，如果有人說這是理據牽強、自欺欺人；那麼有人以「這是傳統」來指摘人家文化入侵或背棄傳統，都可能是同樣的一廂情願、張冠李戴的誤會。

傳統與發展之間，是兩極分化、兩者角力，魚與熊掌？還是水乳交融，兩者兼得，取得平衡？那的確需要負責人和掌權者拿出一點勇氣和遠大眼光。

大家可以看到，中樂的發展採用了全面開放的態度，大家欣然接受千百年來傳統文化受西學東漸大潮流的「和平演變」和顛覆；舞獅比賽則強制採用三、四十年前才「新發明」的姿態 (南獅北舞)和新器材 ( 鐵架梅花樁 )，也是圈中人交流後的共識，大家也欣然接受。獅藝發展史上，現在出現「國際規則」和「傳統規則」兩種比賽模式，情況雖與龍舟很接近，但獅藝界裡面沒有多少人好像龍舟界裡面指責這是背離傳統的犧牲。反而龍舟國際規則強制不再用15年前才成熟和流行的站划或跪技術，鎖定只用最傳統方式作賽卻給人指摘，怨氣四溢。

其實在民主大氣候下，這些所謂國際規則都是經過民主程序決議的。那麼中國人手握4票 ( 中國大陸、香港、澳門、台灣 ) 的大優勢仍能讓這些規則出爐，若不是與會人士的共識，有共同願景，有遠見，就是中國人的開會態度有問題，要檢討吧。或者說，天意弄人。

在發展的大前提下，有時傳統的確要讓路。例如從前女人根本不能觸摸龍舟。IDBF成立後幾年，經過協商，結果創設了女子組和混合組比賽。如果當年盲目抱定傳統，龍舟就不會發展到今天的成為「全球發展最速的水上活動」，有幾千萬人參與。

從前筆者不明底蘊也發表過一些民粹主義論調。要聲明一句：不是因為筆者現在有份幫忙籌辦的比賽是依從IDBF規則只准坐划，現在才要寫和譯一些這類文章來把事情合理化。筆者一向的立場是，相方都有理，兩邊都支持，但要看情況，凡事不能盲目贊成或反對，要宏觀的看其他方面的配合和因緣，還要配合坦誠的溝通和協商。兩利相衡取其重，兩害相衡取其輕，不能太簡單、太天真。例如香港現在越來越多灣頭賽比賽，尤其要注意的是那些故意要跟總會保持一定距離的漁民賽，都自發地傾向只准坐划，且跟隨國際例不准舵手助划，當然不是要向有關方面獻媚，而是實事求是，因時制宜的決定。凡事背後總有其原因，放下猜疑，坦誠溝通，求同存異，才能令事情有更好成果，祖國文化更發揚光大。

要全面的了解坐划與站划的爭論，和龍舟界內部的溝通問題，建議大家看看以下的延推荐連結。

1. 兩年前香港電視劇 ( “我師傅係黃飛鴻” http://hk.youtube.com/watch?v=S0GZ9k2_rks ) 中有黃飛鴻醒獅上現代鐵架梅花樁的跳躍場面，明顯是只求效果不理史實之舉。即使早期關德興電影中虛構的醒獅上梅花樁場面，下面是刀陣，也只是「慢步」而非跳躍。

看這段早期關德興電影中舞獅，就是傳統方式 http://hk.youtube.com/watch?v=ppKeOtirMrk&feature=related - 留意從前獅尾那位只需撥撥下獅被，不像現在要 “執著” 獅頭那人的腰帶不斷做托舉，又把獅被改短了，尾部又改成可紥在自己屁股。這些都是從北獅那處抄來的。

3. 有些中樂團乾脆用大提琴算了, 例如圖中所見是專業的澳門中樂團